《答周道通书》
原文
吴、曾两生至,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,殊慰相念!若道通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。忧病中会,不能与两生细论,然两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,每见辄[zhé]觉有进,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,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矣。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,请书数语。荒愦无可言者,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,略下转语奉酬。草草殊不详细,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。
来书云:“日用工夫只是‘立志’。近来于先生每诲言时时体验,念益明白。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。若得朋友讲习,则此志才精健阔大,才有生意。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,便觉微弱,遇事便会困,亦时会忘。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,还只静坐,或看书,或游衍经行,凡寓目措身,悉取以培养此志,颇觉意思和适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,精神流动,生意更多也。离群索居之人,当更有何法以处之?”
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。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,只要无间断,到得纯熟后,意思又自不同矣。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脑,只是“立志”,所谓“困、忘”之病,亦只是志欠真切。今好色之人,未尝病于困、忘,只是一真切耳。自家痛痒,自家须会知得,自家须会搔摩得,既自知得痛痒,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。佛家谓之“方便法门”,须是自家调停斟酌,他人总难与力,亦更无别法可设也。  
来书云:“上蔡常问:‘天下何思何虑?’伊川云:‘有此理,只是发得太早。’在学者工夫,固是‘必有事焉而勿忘’,然亦须识得‘何思何虑’底气象,一并看为是。若不识得这气象,便有‘正’与‘助长’之病;若认得‘何思何虑’,而忘‘必有事焉’工夫,恐人堕于无也。须是不滞于有,不堕于无。然乎否也?”  
所论亦相去不远矣,只是契悟未尽。上蔡之问,与伊川之答,亦只是上蔡、伊川之意,与孔子《系辞》原旨稍有不同。《系》言“何思何虑”,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,更无别思别虑耳,非谓无思无虑也。故曰:“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。”云“殊途”,云“百虑”,则岂谓无思无虑邪?心之本体即是天理,天理只是一个,更有何可思虑得?天理原自寂然不动,原自感而遂通,学者用功,虽千思万虑,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,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。故明道云:“君子之学,莫若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”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。“何思何虑”正是工夫。在圣人分[fèn]上,便是自然的,在学者分[fèn]上,便是勉然的。伊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,所以有“发得太早”之说。既而云:“却好用功”,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。濂溪“主静”之论亦是此意。今道通之言,虽已不为无见,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。
来书云:“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,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。盖认得圣人气象,把做准的[dì],乃就实地做工夫去,才不会差,才是作圣工夫。未知是否?”
“先认圣人气象”,昔人尝有是言矣,然亦欠有头脑。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,我从何处识认?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,如以无星之秤[chèng]而权轻重,未开之镜而照妍媸[chī],真所谓“以小人之腹,而度[duó]君子之心”矣,圣人气象何由认得?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,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,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。程子尝云:“觑[qū]着尧学他行事,无他许多聪明睿智,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?”又云:“心通于道,然后能辨是非。”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?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?
来书云:“事上磨练。一日之内,不管有事无事,只一意培养本原。若遇事来感,或自己有感,心上既有觉,安可谓无事?但因事凝心一会,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,只如无事处之,尽吾心而已。然仍有处得善与未善,何也?又或事来得多,须要次第与处,每因才力不足,辄为所困,虽极力扶起,而精神已觉衰弱。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[xǐng],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。如何?”
所说工夫,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,然未免有出入在。凡人为学,终身只为这一事。自少至老,自朝至暮,不论有事无事,只是做得这一件,所谓“必有事焉”者也。若说“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”,却是尚为两事也。“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”,事物之来,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,所谓“忠恕违道不远”矣。凡处得有善、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,皆是牵于毁誉得丧,不能实致其良知耳。若能实致其良知,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,所谓未善者,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,自贼其真知者也。
来书云:“致知之说,春间再承诲[huì]益,已颇知用力,觉得比旧尤为简易。但鄙心则谓与初学言之,还须带‘格物’意思,使之知下手处。本来‘致知’‘格物’一并下,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,还说与‘格物’,方晓得‘致知’云云。”
“格物”是“致知”功夫,知得“致知”便已知得“格物”。若是未知“格物”,则是“致知”工夫亦未尝知也。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,今往一通,细观之,当自见矣。
来书云:“今之为朱、陆之辨者尚未已。每对朋友言,正学不明已久,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、陆争是非,只依先生‘立志’二字点化人。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,决意要知此学,已是大段明白了。朱、陆虽不辨,彼自能觉得。又常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,辄为动气。昔在朱、陆二先生所以遗后世纷纷之议者,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,分明亦有动气之病,若明道则无此矣。观其与吴涉礼论介甫之学云:‘为我尽达诸介甫,不有益于他,必有益于我也。’气象何等从容!常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,愿朋友皆如此,如何?”
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,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,各自且论自己是非,莫论朱、陆是非也。以言语谤人,其谤浅。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,而徒入耳出口,呶[náo]呶度日,是以身谤也,其谤深矣。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,苟能取以为善,皆是砥砺切磋我也,则在我无非警惕、修省[xǐng]、进德之地矣。昔人谓“攻吾之短者是吾师”,师又可恶乎?
来书云:“有引程子:‘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,便已不是性。’何故不容说?何故不是性?晦[huì]庵[ān]答云:‘不容说者,未有性之可言;不是性者,已不能无气质之杂矣。’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,每看书至此,辄为一惑,请问。”
“生之谓性”,“生”字即是“气”字,犹言“气即是性”也。气即是性,“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”,才说“气即是性”,即已落在一边,不是性之本原矣。孟子“性善”,是从本原上说。然性善之端,须在气上始见得,若无气亦无可见矣。恻隐、羞恶[wù]、辞让、是非即是气。程子谓:“论性不论气,不备;论气不论性,不明。”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,只得如此说。若见得自性明白时,气即是性,性即是气,原无性、气之可分也。

【背景简介】
施邦曜在《阳明先生集要》一书中就此文有评曰:“此书开口说自家痛痒、自家知得,此说千思万虑,只要求复本体,又次言实致其良知,当弗牵于毁誉得丧,又何用向圣人求气象,又何暇辨朱、陆是非。俱是鞭辟入里,有志学问者其知之。”

译文
吴、曾二生前来,详述了道通你的恳切求道之意,我甚感殊慰,而且对你十分想念!如道通这般,真可谓是笃信好学之人。我正处于忧病之中(注:忧病,忧愁痛苦。此时阳明先生正在为父守丧),不能与二生细论。不过,他们也是有志向肯用功的人,每次相见,我都感觉他们有所长进。我真的不能辜负于他们远来的诚意,对他们而言,或许也没有辜负自己远来求学的目的。临别之际,他们拿着这封书信,转述了你的致意,请我略书数语。荒疏昏聩之中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说,仅就你信上的几个问题稍作说明,以为奉答。草草数语极不尽,二生自当详细转达。
来信写道:“日常功夫只是‘立志’。近来对先生的这番教诲时时体验,对此愈加明白了。但是,我发现自己片刻也不能离开朋友,如果能与朋友讲论研习,我的志向才能精健阔大,才会更有生机。如果三五天不与朋友论学,便觉得志向微弱,遇事就会陷入困顿,还会常常忘记自己的志向。现在,在不与朋友讲习的日子里,我只是静坐,或者看书,或在外随意走走。举目投足之间,无不是以此来培养此志,我颇感心意和洽。但是,始终不如与朋友讲习聚会时那样,能让人精神舒畅,更富生气。除此之外,离群独居的人,还有什么更好办法来保持志向吗?”
道通你这番话足以验证在日常用功中的收获。学问功夫大略就是如此来用,只要持续不断,到功夫完全熟练后,体会又会有所不同。大抵我们做学问的重中之重就是立志。你所说的“困忘”的问题,也只是志向不够真切。比如,一个好色之人,何曾有“困忘”的毛病,他仅仅是因为心意真切罢了。自己的痛痒,自己一定知道,自己也一定会去爬搔抚摩。既然自己已经知道痛痒,那就必须自己去搔摩,佛教把这个称为“方便法门”。自己的事需要自己去安排考虑,别人终究帮不上忙,也更不能为你想出其他办法。
来信写道:“上蔡(注:谢良佐)先生曾经问:‘天下何思何虑?’伊川先生说:‘有此理,只是发得太早’。从学者的功夫上来说,固然是要做到‘必有事焉而勿忘”,但是,也需要理解‘何思何虑’的状态,这两个说法合起来理解才会正确。若不理解这种状态,就会产生‘正(注:过度预期),与‘助长’的弊病;若只是知道‘何思何虑’,忘记了‘必有事焉’的功夫,只怕又会堕入虚无。因此,应该不执着于有,又不执着于无,这样是对,还是错呢?"
你所讲的也相差不大,只是体语得不够彻底。上蔡先生的提问与伊川先生的回答,仅是表达了他们二人的看法,却与孔子《系辞》的原意稍有不同。《系辞》上所说“何思何虑”,是指所思所虑,只是一个天理,除此之外,别无他思他虑,而不是真的无思无虑。所以说:“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。”既然这里都讲到了“殊途”“百虑”,岂能说真的无思无虑啊?心的本体即是天理,而天理只有一个,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?天理原本是寂然不动,原本是感而遂通的,学者用功,即使是千思万虑,也只是想着如何恢复他本来的体用罢了,并非要用私意去安排思考出来。因此,明道先生说:“君子之学,莫若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”若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,就是叫作自私弄智了。而“何思何虑”正是为学的功夫,就圣人而言,自然能做到“何思何虑”;就普通求之人而言,这个功夫需要勉力而为。但程颐先生却把“何思何虑”当成用功成效,所以他才认为讲得太早。紧接着他又说“却好用功”,这说明,他自己也觉察到前面的话还没能表达透彻。濂溪先生‘主静’的说法也正是这个意思。依道通所说的来看,你已经有了一定见地然而还没有做到合二为一。
来信写道:“凡是学者一开始知道要做功夫的时候,就应该认识何为圣人气象。把圣人的气象当成具体标准,真切实际地去照着做,才不会有差错,这才是作圣的功夫,不知是否如此?”
“先认圣人气象”,过去曾有人这么说过。然而这个说法也欠思考。圣人的气象是圣人自己的,我又能从何处认识到呢?若不从自己的良知上真切体悟认识,那就像用没有秤星的秤去称轻重,用未打磨的铜镜去照美丑,正所谓“以小人之腹,度君子之心”了。圣人的气象哪里能认识到呢?要知道,自己的良知本来与圣人没有区别,如果能清楚地体悟认识自己的良知,那么,圣人的气象就不在圣人那里,而在我自己这里了。程子(注:程颐)先生曾经这样说:“看着尧的样子,学习他的行事方式,却没有他那么聪明睿智,哪里做到跟他一样,行动、容貌都能合于礼呢?”他还说:“心能够与道相通,然后才能明辨是非。”现在道通你且说说,与道从何处相通?聪明睿智又从何处而来?
来信写道:“关于事上磨炼。在一日之内,无论有事还是无事,只需专心致志培养心之本体,若是遇到事情影响,或是自己有所感触,既然心上都能觉察到,那怎么能认为是‘无事’呢?但根据事情去专心思考一会儿,大体觉得事情理当如此,于是就能把它当作无事般对待,只是尽自己的心而已。尽管如此,为何还有事情处理得有对与不对的情况呢?还有,有时事情很多,需要一件一件地处理,却常常因能力不足,陷入事情当中,虽竭力支撑,但精神已觉衰弱。遇到这种情况,未免要退下来深入反省,宁可先不了事,也不可不对心之本体加以培美,这样做正确吗?”
以上所说的功夫,就道通境界而言,也只能做到这样,但是未免还有出入。凡人为学,终身只是做这一件事。自少到老,从早到晚,不管有事无事,也只是做这一件事,正所谓“必有事焉”。如果说:“宁可先不了事,也不可不对心之本体加以培养”,那么还是把它们当成两件事了。孟子说“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”,事情一来,只是尽我心中的良知来应对它,这就是所谓“忠恕违道不远”。至于处理事情会有善与不善,以及遇到事情会陷入困顿、无序的问题,都是由于被毁誉得失的心所牵制,不能切实去做致良知功夫的缘故。若能切实去致良知,就会发现,平日以为做得善的不一定是真的善,而那些不善的,恐怕正是受到毁誉得失的牵制,而自损良知的表现吧。
来信写道:“有关‘致知’的学问,春天的时候再次承蒙教诲,已经很明白如何用力了。相比从前用功,我觉得现在尤为简易。然而我认为,对初学的人讲‘致知’,还须加上‘格物’的内容,让他们明白从何处着手。本来‘致知’‘格物’功夫应该一并来用,但是初学的人不知功夫的下手处,还是要先给他们讲‘格物’,然后才会明白‘致知’等等。”
“格物”是“致知”的功夫,明白了“致知”就已经明白了“格物”。如果不明白“格物”,那么“致知”的功夫也未曾明白。最近,有一封写给友人的书信,我详细地谈到了这个问题,现在也把它寄给你,认真读完之后,你自然就会明白。
来信写道:“现在为朱晦庵、陆象山二位先生的学说进行争辩的现象依然存在。我经常与朋友们说起,不明已经很久,完全不必枉费心力地争辩朱、陆的学说谁对谁错。我只是根据先生您讲的‘立志”两字去点拨人。如果这个人真能辨明他的志向,决心要知晓正道的学说,那么他已经基本上明白了。即使不去参与朱、陆学问的辩论,他也能自然明白是非对错。我曾发现,朋友之中有人听到批评指责您的言论就十分愤慨。过去朱晦庵与陆象山两位先生之所以给后世留下众多争议,说明他们的功夫还不够纯熟,其中明显有动气的问题,而明道先生就没有这样的问题。他与吴涉礼谈论介甫(注:王安石,字介甫)的学问主张时说:‘请把我的看法全都转达介甫,如果不有益于他,也必有益于我也。'这种气度是何等从容!我曾到先生您写给别人的信中也引用了这句话。我希望朋友们能如此。您认为怎样?”
这一番议论非常非常正确。希望道通你能遍告所有志同道合的人,各人只管论自己是非,莫论朱、陆的是非。用言论毁谤人,这种毁谤还算是浅的。若自己不能身体力行,只是当成口耳之学,夸夸其谈,虚度光阴,这是在用自己的行为来毁谤圣学,这种毁谤就非常严重了。现在天下那些议论我的言论,如果从中能获得有益之处,就都是对我的砥砺磨炼。对我而言,不过是警示反省,提升德行的机会而已。古人说“攻吾之短者是吾师”,对于老师,又怎能去厌恶呢?
来信写道:“有人就程子的一段话‘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,便已不是性’,请教朱晦庵先生:‘为什么不容说?又为什么不是性?’朱晦庵先生这样回答:‘不容说者,未有性之可言。不是性者,已不能无气质之杂矣。’我对二位先生的话没有懂,每逢看书读到此处,便会感到迷惑。特向您请教。”
告于曾说“生之谓性”,他说的“生”字就是“气”字,就相当于说“气”就是“性”,“生之谓性”等于“气即是性”。然而,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”,天之性是不容说的,要是像告子那样理解,一说“气即是性”时,已经是落到一边,不再是性的本原了。孟子讲的“性善”,是就本原而言的。但是,性善的发端又只有通过“气”才能见到。若无“气”也就无法见到“性”。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就是所谓的“气”。程子讲“论性不论气,不备;论气不论性,不明”,这也是因为学者各自落到了一边,所以程子只得如此来讲。若能明白见到自性,那么,气即性,性即气,原本就没有性、气之分。

导读
致良知线上课堂格物班的同学们大家好,今天我们开始100天格物班的学习历程,在格物班的学习过程中,希望大家真正在自己的心下工夫,在念上格物、为善去恶,通过格物的功夫让自己致得良知。
今天我们要学习的第一篇文章是《答周道通书》,这篇文章我们放在格物班的第一篇,是因为这篇文章是阳明先生答周道通的疑惑。这其中有很多的区分,通过这篇文章我们会从八个方面来看,阳明先生是如何革除他的学生周道通心中的疑惑,我们也会看到很多问题的真相和本质,从而让我们更加清楚地知道致良知下工夫的入手处到底在哪里。
我们先来看原文第二段,【来书云:“日用工夫只是‘立志’。近来于先生每诲言时时体验,念益明白。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。若得朋友讲习,则此志才精健阔大,才有生意。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,便觉微弱,遇事便会困,亦时会忘。】
周道通在这里跟先生提了一个问题,也是我们在学习的时候经常遇见的一种情况,他说:“平日用功,自己非常清楚,就是立志、择志之功。”他对先生说的这一点体会也越来越深,但是他发现自己片刻不能离开朋友同学相互的砥砺,如果朋友同学在一起研讨讲习的时候,这个时候志向来就非常地清晰笃定,而且自己的志向可以不断地扩充,但是三五天不与朋友讨论,便觉得志向就会微弱,遇事就会陷入困顿,有的时候还忘记了自己的志向。
今天也有很多同学上课时的时候状态特别好,回到自己生活中就打回原形了,这是什么原因呢?阳明先生说【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,只要无间断,到得纯熟后,意思又自不同矣。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脑,只是“立志”,所谓“困、忘”之病,亦只是志欠真切。今好色之人,未尝病于困、忘,只是一真切耳。】
阳明先生说,做学问就是这样,只要持续不断,功夫到了成熟之后,你的体会就会有不同。当然我们做学问重中之重就是立志。你所说的这个困忘的问题,其实还是志向不够真切,如果我们的志向真切的话,怎么会忘了自己的志向呢?阳明先生这里也告诉我们,我们学习最重要的就是立志,如果我们志向坚定,困忘的问题就不会发生。这一点我也特别深有体会,所有的做不到,都是因为自己的志向不坚定,没有真正发自内心给自己一个承诺。
阳明先生在这里举了一个例子,他说如果一个好色之人,他看到所谓的美女,他就立刻动念了,一下子就被色给拉过去了,就是因为他心意真切,怎么可能会有困忘的毛病呢?和我们立志一样,当我们真正立下我们的志向,一旦是支持我们成为这样一个人的事情,我们就会立刻去做,毫不犹豫,更不可能会出现什么困忘。所以,今天我们要再次择自己的志,问问自己,到底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。最好是每天早上一起床先对自己说一遍自己的志愿。
好,接下来我们看第二段,周道通说,【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,还只静坐,或看书,或游衍经行,凡寓目措身,悉取以培养此志,颇觉意思和适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,精神流动,生意更多也。离群索居之人,当更有何法以处之?】
周道通提出第二个问题就是离群所居之人有什么好的方法,然后保持自己的志向。
因为在一起的时候,志向还是比较清明的,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在一起,不与朋友聚在一起,这个怎么样才能够保持自己的志向呢?阳明先生在这里,给他一个非常清晰的回答,阳明先生说【自家痛痒,自家须会知得,自家须会搔摩得,既自知得痛痒,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。佛家谓之“方便法门”,须是自家调停斟酌,他人总难与力,亦更无别法可设也。】
这一段什么意思呢?先生说,我们不管是一个人的时候,还是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,你自己的问题、自己的痛痒自己知道,而且知道的一定需要自己去瘙痒,那么自己的事情还得需要自己去安排考虑,别人终究是帮不上忙,也更不能为你想出什么其他办法,当然自己的问题也不需要靠别人去给你想什么办法。一个人的时候志向不坚定,那么那一刻你知道了,为什么不去向着自己的志向去做呢?这里这个问题就像很多同学在课堂上问的问题一样,其实他们明明知道答案,但还是要问老师,其实就是想得到老师的一个认可。所以当我们能够知道我们的问题所在的时候不要等、不要靠,立刻去改过,立刻去解决,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,要特别时时警醒,一定要慎独。
第三个问题就是周道通提出,【若认得‘何思何虑’,而忘‘必有事焉’工夫,恐人堕于无也。须是不滞于有,不堕于无。然乎否也?】
这里面他能提出什么问题呢?他说,如果只是知道‘何思何虑’,而忘记了‘必有事焉’的工夫,那又会怕坠入到虚无当中,因此不该滞于有,也不该滞于无,这样对还是不对呢?
一个初学者何以问这样的问题,一方面努力不动念,或者刻意用力觉知每个念头,脱离了每个当下的发生,这个时候其实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孔,只是换了一个方式而已。道通问阳明先生,这个问题对还是错,阳明先生就在这说,【《系》言“何思何虑”,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,更无别思别虑耳,非谓无思无虑也。】“何思何虑”的功夫在圣人身上就是自然的,在学者的份上也是勉然的。今道通之言,虽已不为无见,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。
阳明先生说“何思何虑”指的是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,除此之外并无他思虑,而不是无私无虑。很多人追求无私无虑追求到一个虚无空的状态。阳明先生在这里告诉我们,心的本体就是天理,而天理只有一个,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?天理原本就是寂然不动,原本就是感而遂通的,所以这个“何思何虑”正是为学的功夫,只不过就是圣人而言,他们自然而然就能够做到。做到什么呢?做到内心只有一个天理,但是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,就需要我们下工夫勉励而为。那我们现在一开始需要有意识,就是每时每刻刻意去干什么,去私欲、存天理、致良知。当我们一旦良知启动,清明以后,这个也只是一个自动的发生而已。所以,阳明先生看到周道通说的这些问题,首先肯定他有了一定的见解,但是还是没有把这个‘何思何虑’和‘必有事焉’两个功夫合而为一。
好,接下来我们看第四个区分,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,【来书云:“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,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。盖认得圣人气象,把做准的[dì],乃就实地做工夫去,才不会差,才是作圣工夫。未知是否?”】
周道通提的这个问题,他说凡是学者一开始要做这个功夫的话,就应该认识到什么是圣人的一种状态或者圣人的这种行为,然后把圣人的状态、行为当成一个具体的标准,真切真实地去照着做,才不会出差错,这才叫做圣的功夫,不知道是否正确。
那么,先生在这里给的回答也是非常精彩,我们来看,原文说的是,【“先认圣人气象”,昔人尝有是言矣,然亦欠有头脑。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,我从何处识认?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,如以无星之秤[chèng]而权轻重,未开之镜而照妍媸[chī],真所谓“以小人之腹,而度[duó]君子之心”矣,圣人气象何由认得?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,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,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。】
阳明先生在这里给通道的这段回答得非常经典,也就是说我们要成圣成贤,我们先得认得圣人的状态,按照圣人的表现和行为去做。过去曾经确实有人这么说过,但是这个说法的欠妥,圣人的状态是圣人自己的,我们不是圣人又能够从何处识认得呢?而且在不同的环境和背景下,圣人的状态和表现是不一样的,如果不是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,只是去求个表面功夫,那就像用没有秤心的秤去称轻重,用没有打磨的铜镜去照美丑,自己没有在良知上体悟到的时候,我们用自己的标准去看圣人的行为对不对,那完全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。那么,在学习的过程中,我也发现的确是这样,心法无定法,有的时候,我们不了解背景,会从表面认为圣人怎么这么执着或者不像圣人所为呀,其实圣人气象哪里是我们能够认识到的?要知道我们自己的良知本来与圣人没有任何区别,如果我们能够清楚地体验到自己内心的良知,那么圣人气象不在圣人那里,而在我们自己这里。所以,由此而展开来讲,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不是那个事情的本来,而是我们用自己过去的观念投射出去的。所以,我们看到的一切并不是真相,我们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观念、经验和看法。所谓的圣人气象不在圣人那里,其实就在我们自己的心中。如果我们只是学圣人的样子,学他表面的行事方式,却没有圣人那颗心,那么就成了一个木偶了,我们的行动怎么会合于理呢?只有心道相同,才能够真正明辨是非,知善知恶,良知还没有启动,我们是看不到圣人真正的样子的,千万不要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,度圣人之心。
好,我们看第五个问题,道通说【“事上磨练。一日之内,不管有事无事,只一意培养本原。若遇事来感,或自己有感,心上既有觉,安可谓无事?但因事凝心一会,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,只如无事处之,尽吾心而已。然仍有处得善与未善,何也?又或事来得多,须要次第与处,每因才力不足,辄为所困,虽极力扶起,而精神已觉衰弱。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[xǐng],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。如何?”】
这一段说的是关于事上磨练的事儿,我们经常说致良知需要事上磨,境上练,在每一个当下,不管有事儿没事儿,都要专心致志地培养自己的心之本体。道通说,尽管如此,为什么有些事情处理的时候还有对或不对的情况,还有的时候,就是事情很多需要一件一件来处理,这个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力不从心,陷入到这个事情当中,虽然竭力支撑,但是精神还是觉得衰落,觉得有的时候很累,很辛苦,遇到这个情况,未免要退下来深入反省。而且他的做法是什么?宁可不干这个事儿,也不可以不对心之本体加以培养。这样做到底是否正确?
我们拿功课来说,一方面要精准做到,一方面生活中琐事很多,有冲突怎么办?道通直接就做了一个动作,就是不做事儿也要存养自己这颗本性。那么阳明先生看,我们来看阳明先生怎么回答的,【所说工夫,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,然未免有出入在。凡人为学,终身只为这一事。自少至老,自朝至暮,不论有事无事,只是做得这一件,所谓“必有事焉”者也。若说“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”,却是尚为两事也。“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”,事物之来,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,所谓“忠恕违道不远”矣。凡处得有善、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,皆是牵于毁誉得丧,不能实致其良知耳。若能实致其良知,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,所谓未善者,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,自贼其真知者也。】
这段非常经典,阳明先生说,周道通你说的这个功夫,就你的境界来说,这样做也没问题,也就是说你遇到事和你的功课发生冲突的时候,你不做事做功课对你来说是可以的,但是从究竟来说的话,还是有出入。宁可不了事,也不可不对心之本体加以培养,那么这个还是把事儿和修心当成了两件事,孟子所说的这个必有事焉、无忘无助,其实是一件事,就是事情一来,我们尽心中的良知来应对它,那么依良知而行,每个发生都是对的,当行则行,当止则止。至于处理事情会不会有对错或者好坏,以及遇到事情会不会陷入困顿无序的问题,这个又是什么原因?这些情况都是由于自己被毁誉得失的心所牵制,也就是说我们有私心才会这样,那么也是不能够切实去致良知的缘故,若能够真的确实的去致得良知,你就会发现,平日里以为做的善的不一定是真的善,因为那些不善的恐怕都是受到了毁誉得失的牵制而自损良知的表现。
在这一段里头我们清楚地知道,当我们能够致良知的时候,根本就没有对错的问题,没有善恶的问题,没有忙与不忙的问题,我们每一件事情依良知去做,都会以对的方式发生。当我们陷入困顿无序的问题的时候,实际上这个时候我们把修自己这颗心和做事分开了,其实它是一回事,反而这是一个中奖的机会,遇到任何问题以良知的告诉去做,这个时候就不会有问题。为什么没有问题?因为我们每一个选择、每一个当下,都是依良知的高度去做的。所以,在每一个当下修这颗心和在做这个事儿都是一件事。
第六个问题,是关于致知和格物的区分,我们直接来看阳明先生的原文,【“格物”是“致知”功夫,知得“致知”便已知得“格物”。若是未知“格物”,则是“致知”工夫亦未尝知也。】
这一段我们可以清晰地知道,格物是致知的功夫,我们在格物上下工夫,致知就会自动发生。所以,今天我们100天的格物班,就是要让我们在这个念上为善去恶,在格物上下工夫,通过不断地在念上格物,最后如果我们能够把私念上最微小的例子也能区分开,必然知天地之化育,达到致知的境界。所以,我们接下来的100天里,我们要无限上纲的对自己有一个要求,然后每一个细节去到极处,那么这个才是算格物上下功夫,那么致知也就会自动地呈现,我们也能够清楚地知道事情的本来,看清真相,找到本心。
接下来,我们看第七个点,【来书云:“今之为朱、陆之辨者尚未已。每对朋友言,正学不明已久,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、陆争是非,只依先生‘立志’二字点化人。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,决意要知此学,已是大段明白了。】
周道通提出这个问题是什么呢?就是大家对朱、陆的学问有争辩是非的问题,阳明先生在这一段对我们的表达有非常大的教育意义。今天这个社会上有很多人对这个人的学问、那个人的学问有一些是非的评判,说这个好那个不好,说这个是那个非了,实际上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去面对这些所谓的是非呢?我们来看下先生是如何回答的。【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,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,各自且论自己是非,莫论朱、陆是非也。以言语谤人,其谤浅。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,而徒入耳出口,呶[náo]呶度日,是以身谤也,其谤深矣。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,苟能取以为善,皆是砥砺切磋我也,则在我无非警惕、修省[xǐng]、进德之地矣。昔人谓“攻吾之短者是吾师”,师又可恶乎?】
我们看这段先生说得非常经典,他说我们做一个人只管论自己的是非,不要论别人的是非。如果我们用言语毁谤别人,那么这个毁谤还是浅的,如果我们自己不能够身体力行,自省利他致良知,把这个心学也就是圣贤学问当成口耳之学,夸夸其谈,虚度光阴,那么这就是我们要在用自己的行为来毁谤圣学,这种毁谤是非常严重的。那么同时对于周道通说,天下还有很多人议论阳明心学的是非,阳明先生在这里给我们了一个非常大的提醒,先生说那些议论我的言论都是在砥砺磨练我,对我而言不过是警示反省、增进德行的最好机会。古人说,攻吾之短者皆我师也,对于老师我又怎么能够去厌恶呢?这一段我是特别有感触,今天我们在学习阳明心学的时候,可能我们在真正地去践行的时候,身边很多人不认可,诋毁我们或者是非议我们,甚至是批评否定我们,这些人其实都是我们的老师,他们都在砥砺我们的自省和成长,同时也是增进我们德行的一个载体。我们要欢喜心接纳,而不会去厌恶这些人。所以,当我们真的能够看清楚这一点的话,心也就完全开阔了,能够安心在致良知的道路上笃定前行,也不会再去在意别人怎么样去看我们,怎么样议论我们,反而我们把别人对我们的议论批评当做对我们成长的砥砺,当做增进我们德行的最好机会。
最后一段,阳明先生是关于性与气的一个表达,我们先来看这段原文。
【“生之谓性”,“生”字即是“气”字,犹言“气即是性”也。气即是性,“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”,才说“气即是性”,即已落在一边,不是性之本原矣。孟子“性善”,是从本原上说。然性善之端,须在气上始见得,若无气亦无可见矣。恻隐、羞恶[wù]、辞让、是非即是气。程子谓:“论性不论气,不备;论气不论性,不明。”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,只得如此说。若见得自性明白时,气即是性,性即是气,原无性、气之可分也。】
这一段我们就不多去讲了,很多时候我们掉入那个文字语言里,然后去探究到底什么是性,什么是气,什么是道,这样去探究是没有什么意义的,因为如果我们能够看清事物的本源万物一体。但是这个不是概念,是要我们真的去体悟,当我们体悟到的时候,我们就会发现性即是气,气就是性,原本没有性气之分,但是当我们落入文字语言的时候,这个就产生疑问分别了。所以接下来的学习当中,我希望大家还是把焦点放在践行上,不要执着于文字文意,一定要在格物致知上下工夫。
好,今天的《答周道通书》这篇文章就导读到这里,我今天只是把几个重点提炼出来做了一个导读,大家在学习的过程中还是要深入地去学习,读原文、听导读、听点评,用心地去感悟,在生活中去践行,这样的话,我们才能够真的致得良知。
好,感恩先生的智慧指引,感恩所有志愿者的担当与付出,也感恩我们所有同学在这条致良知的光明大道上相互砥砺、笃定前行,也希望我们每一位都能够影响身边更多的朋友走进致良知线上课堂,让身边多一位致良知的中国人,牵手圣贤共致良知,经营圆满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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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物班治企篇第1周《答周道通书》原及导读 2026-09-01